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广州世宾

 
 
 

日志

 
 

附杨与千的《羽闻花》  

2009-02-13 10:07: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羽闻花

 

                       杨与千

 (一)

扶桑之国的京都,是室町幕府的政治腹地。

来来往往的,多是些手握权柄的政客,满腹经纶的士子,腰缠万贯的商人,和杀伐如花的武士。阡陌市井之间,锱铢琳琅,艺伎歌女,慵挑红妆。

今天是贵族的斗茶会,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处处茶院茶室里,茶锅煮沸的水声,茶色浅抹的轻烟,茶香氤氲之下,尽是一掷千金的绔富身影。

羽山便是在这样一个附庸风雅的日子里,带着一身疲累,将行李悉数砸进了兵卫府。

 

 

“左、左兵卫佐大人!?您回来了?”正在打盹的门卫惊起忙道。

“……”

羽山向着玩忽职守的手下皱皱眉,却只是低低理顺了呼吸。少顷,他嘶哑着嗓音道:“……谁帮忙把行李扛进去,我赏他五两白银。”

惊慌失措的门卫怔了良久,随即吃惊地咧开嘴巴。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从向来严苛的长官身上得到打赏而不是责骂的机会,顿时扬起欢快的谄笑一把拎起羽山的行囊:

“谢谢大人!一路劳顿辛苦了……!”

不予理会地合上眼,羽山无力地靠向门扉一侧,听着门卫吆五喝六的叫唤,还有府外那些车马喧嚣的嘈杂,渐渐地,从意识中淡去。

他太累了,累得只想一睡不醒。

为了大将的一个命令,七天餐风露宿的旅途累死了他的一匹老马,耗尽了随身的食粮。

而此刻残留在他脑海中的记忆,只有吉野绵延不尽的关山弥月,关山几千里、几万里,弥月圆了缺、缺了又圆。

终于在重阳节的斗茶大会,赶了回来。

兵卫府院子里金黄的一片秋菊花,此刻映上羽山憔悴的身影,竟有些斑斑驳驳——

左兵卫佐归京后的第一场梦,便如此悠悠地沉入了清幽弥漫的菊花香气中。

 

 

申时,便有人来告知大将召见了。

大将,当今叱诧风云的足利义满大将,是室町幕府的中坚力量,手握极权的人物。

然而这样一个宛若天人的人物,对羽山而言却不只是直属上司,更是自小并肩作战、厮杀战场的挚友和兄长。

“那么,”羽山搁下手中消遣的棋谱,用熟稔的口吻对来人道:

“你先回去通报大将,我顷时便到室町府上谒见……”

“不,左兵卫佐大人。”来人匆促地打断了羽山的漫不经心:“大将今日并不在府邸中,他吩咐在下尽快引您过去……”

“……去哪里?”思量着莫不是岛原一带, 羽山瞥过冷冷一眼,“难道他又去寻花问柳了么?”

只有羽山能用这种口气称呼足利大将。

来人额上沁起一层薄汗,却俯首不语。

羽山叹了口气,默默将棋谱折入袖里,起身披上花染羽衣。

如若是为了公事,羽山疲惫地想着。即使是花街,也必须去。

 

 

从繁华云聚的都巷一路向西,羽山跟随着来人匆匆而行,觥筹交错的市影渐渐从他们的身后烟消而去。

一阵微微湿洗的苔风蕴起时,耳侧陡然变的幽静。

羽山抬头,举目是蜿蜒曲折的小山道,松柏郁郁青青蔽日遮天。他蓦然有些难以置信地停下脚步,似乎在记忆里,并不能将那个手握荣华、挥金如土的大将,和这样幽僻的山林重叠在一起……

——他的疑虑很快被一片能剧的唱腔击散了。

低缠绾转的五弦之音绵拍锉落,在长长的一阵山风后,旋促急响起来,继而清丽的歌喉在古木露石之间飞扬流转,舞蝶一样翩翩的秋花,便应景般满山遍野地如同摇雨而下。

羽山循声望向山腰,山腰上一道飞瀑,飞瀑下是松木搭成的小巧舞台,一个笑面仕女正在舞台上轻舞。

羽山趋步而前,近了,近了便见红白相间的樱花,纹在仕女雪白的脖上、臂上、腕上,长袖一扫,宽裙一拂,肌肤上便是飞花一片,如梦如幻。

转身,黑发如缎,再转身,唐韵和汉诗从仕女面具下吟咏而出,像花落潺溪,载着悠悠的花之神性,一扬手,一投足,美得精眩,令人如痴如狂。

这样的艺能,举座皆惊。所有的看客皆仰息凝神,直至台上仕女缓缓化开最后一个音符,台下冲天的叫好声才惊醒了羽山的心神。

——“太美了,不愧是观阿弥传世的能剧。仿佛连同花的精魂都收纳于袖中,实是堪称一绝啊!”

羽山一顿,瞟见足利大将自看客中站起,连连鼓着掌。乐师鞠躬淡出,笑面仕女却咯咯一乐,犹如蜻蜓点水般从台上跃下,几步晃到了满脸笑意的足利面前。

一瞬间,面具摘落,绮罗花町摇身成为绝色女子,在羽山愕然的眼神里,亲昵地接过足利大将送出的清梅,笑靥更胜于花。

足利心悦神荡,眉宇间是说不出的温柔。

女子有一对盛满琥珀色羽芒的眼瞳,晃漾玲珑,澄澈如秋日寂空。

不知是花照人,还是人照花。这般的美景,竟让羽山端地几分移不开视线。或许是过分的注目惊动了那女子,抬脸,向这边飞眸一瞥,片刻的赧然后是咬唇一笑。

羽山只觉心口一热,匆匆别过脸,身体深处盘根错节的疲惫感却顿时一扫而空。水波似的秋风鼓起他轻束的乌丝,衣袂纷飞——

直觉清楚地告诉他,这种山野之樱的幽香,是甚于京都伎町的浓烈,开得绚烂而狂妄,满山遍野。

 

 

“不错吧,那女子。”

“嗯。”

“感铭花韵,虚怀若谷。我想你也应该喜欢这种境界,这才唤你来。”

“……嗯。”

“能剧虽然来自山野,却大有不逊于宫廷歌舞的修艺,所以,我盘算在室町建一个演场,将这民间的风月,引入京都的艺林里。”

“……”

 

 

“羽山?”在归途的牛车上,足利停下兀自迷醉的回味,终于转向了羽山的沉默。

“那女子,是能剧大师观阿弥之女吧?”羽山慵懒地靠向了牛车的横梁,向投来意外眼神的足利挑起眉:“能剧我也是略知一二的。那原是风月的歌舞,送往迎来,您自觉引入宫廷合适?”淡淡的驳辞,羽山发觉自己必须将这个男人的妄想扭正过来。誉满天下的足利大将有些鲜为人知的愚痴,尤其是涉入风月场所之时——

何况,在这种摄人心魄的女子面前,羽山怀疑,恐怕足利的理性,早就一塌糊涂了。

“室町幕府在朝廷举足轻重,大将重任在身。歌舞虽好,却易耽迷,”气定神闲地把拿着腔调,羽山的规劝向来很有分量:“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恳望大将以大业为重,以免玩物丧志……”

“藤子不是玩物。”足利口气一转,骤然沉了三分。他望向羽山的目光变得很复杂,透折着一抹难言的情愫,在那微微的撇首间,稍纵即逝。

藤子?那女子的名字就叫藤子?一种感觉倏忽闪过。

羽山张张口,想不出应对的话。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车轮的独响,轻碾着摇曳的日光暮色,吱呀,吱呀,在古藤石道上渐渐而行。

 

 

唐茶的甘饴因斗茶大会而席卷了皇都,那些飞杯劝酒的所在,一旦到了夜晚,便成了灯烛辉映的醉茶坊。

市井之间应景而生的聚茶之乐,京都人称为“茶寄合”,取意于“合”,即爱茶之心,以茶会友,群饮迭杯,在精神境界里天南地北漫游。

而这样的场合,在京都,以茶弈双馨的“池屋”最为出名。

羽山身着白羽长袍,徜徉在前往池屋的夜途之中,静静地享受着晚风的吹拂。斗茶大会期间本是兵卫府最忙碌的时候,他却难得地因数月的奔劳,换来了半日清闲。

乐得逍遥自在。

只是在步入池屋之前,一个身影扰乱了他的心绪。

轻巧如燕的身姿,琥珀色泽的眼睛,像让人无法忽视的羽芒,揉碎在光影人群里,笑靥如花。

皎若明月的笑颜绽放在胭叶丹衣之上,那女子手衔风车,让出入池屋的来客无不醉目相望,无意之间,便惹人想起舞台之上,那受尽万众瞻仰的风姿。

艺能的人儿,果然是非同凡响——羽山心底轻叹一声,正思量着如何低调地潜入池屋,女子竟抢先看见了他,错愕之后是连连招手。

一眨眼,池屋的老板迈着臃肿的步伐,惊天动地地扑上前来:

“羽山大人!好久不见——!”

池屋的喧嚣登时上了沸点,羽山在汹涌而至的人潮之中,只出神地凝视着那女子含笑的双眼。

 

 

茶道,棋艺,是池屋的两大招牌,同时,却也是羽山的精修。

作为幕府的要臣,又长于此道,羽山自然在这贵族如林的池屋上下,坐拥着极高的人望。

而究实,池屋的茶寄合,所以让政客、商贾与武士趋之若鹜的。却是在茶道、棋艺里寄以豪赌,且美其名为“茶礼仪”、为“物风雅”。

 

 

可今天同样的茶寄合,总有一点若有似无的不谐之音。

“太奢华了,从茶具到摆设,”藤子歪着脑袋,从争奇斗艳的古玩书画中一掠而过,忽笑盈盈地转向了身旁:“哪,您说是不是,羽~山~大~人?”

羽山手捧玉杯,在四铺席的茶座上换了个更加端稳的坐姿,想刻意避开身边这株藤花,无奈她却反而缠紧:

“品评茶的优劣精粗,还要讲究唐宋的礼法,还要附上吴道子的画幅王羲之的字迹,您不觉得没有意义么?茶本和敬,尚清寂,怎么能沦为斗富的工具,这哪里是斗茶了……”喋喋不休、喋喋不休。

“……请你安静片刻好么?”兀地低声打断女子的滔滔不绝,羽山明显感到脑门紧绷着青筋。在这种用钱累堆的黄金茶室里赌茶,动辄便是千金散尽,可是他的搭档显然不把钱当一回事看。

羽山本身,原也不甚在意。只是今次与他连庄的商贾们若再这么大赔下去,只怕……

女子为羽山的态度一怔,随即眯缝起眼睛,她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又一轮赌局呈上了台面:

“羽山大人,请鉴赏一下来自大宋的水墨绘卷……”

是啊,这哪里是斗茶了!

“好的。”羽山淡淡颔首。

女子恶意地勾起了笑容,一点一点地向羽山的怀里依偎过去。

温软的体香扑鼻而上,羽山浑身一震,接过水墨画的姿势险些不稳,他强自定了定神,一言不发地展开卷轴。

女子的动作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她勾住羽山的肩头,撩人的唇息漫上耳垂,夹着几不可闻的浅笑声,轻轻地蹭……

全场的目光停留在这两个人身上,仿若在欣赏着旖旎一片的绝景……羽山再也没法保持平常心,他一把翻扣住女子的手,嗔然瞪视过去:

“藤子,你想做什么?”

“您知道我的名字?”女子的眼睛放出光芒,“人生一世,缘若浮萍,何况同榻而席?我只是想在这么有限的相会里,与羽山大人显得更亲密一点嘛……”

眼望着羽山的一对翡眸越瞪越大,藤子低低巧笑,索性捺开画卷,半真半假地道:“这些赌局玩着也没意思,不如同我一道去草庵吃茶吧!足利大人每次上久御山看我的能剧,也总喜欢去那里……”

“别胡闹。”羽山利落地甩开藤子的纠缠,脸一撇:“大将喜欢去哪里,与我无关。十五个商贾的赌注全下在我们手上,你再妨碍赌局,我大可命人将你赶出去!”

“你说我妨碍了你?”

藤子的表情像蔫了的茄子,用不悦的口吻道。

——连敬语都省了。羽山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正是。”

“刚刚输的那几个臭钱,我可是一局就可以帮你扳回来!”

冷冷一瞥,羽山淡淡地应:

“就凭你?”

这样的语调彻底激怒了藤子,只见一片霞晕飞上雪似的肌肤,她跳起来,伪装的妖媚已经尽数褪去,眼瞳明亮而鲜活:

“羽山你看着!凭我‘花入’的技巧,非把池屋的牌坊摘掉不可!”

“愿睹其实。”

“谁怕谁!”

藤子挽起袖子,池屋上下的目光齐齐随着她的动作而动。羽山笑得肠子打结,表面却不动声色。

——“这是北宋书画家米芾在其名作珊瑚帖背后的涂鸦,画的是他桌面上的珊瑚笔架,”向绘卷上睨一眼,藤子便脱口而出:“这幅画表面看似随意粗草,但确是那位大师留下的真迹,可谓价值连城!”

献画的相顾一楞,面色有了几分不清不白的难看。他们费尽心力搜来生晦的书画,便是想刁难对手,岂料被这女子一语道破。羽山看着池屋的人在属于他们的牌子上涂上合点,满意地向着藤子的背影点点头。

为首的献画者黯下声调,道:“藤子小姐如此博学,可知这潦草画风的个中真意?”

“信手而作,返璞归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不见风雅之美么?” 献画者质问。

“返璞归真才得真自由,自有出世之美。” 藤子从容应答。

“藤子小姐可否当场演绎其义?”

对方伸手连击两掌,命人端上一个铁盘,盘中是数朵梅花。

“若今日藤子小姐能以花入手法演绎返璞归真,便算我等输了!”

羽山蹭地从席上跪立起来,隐隐感受到整个茶室里紧绷的呼吸。

——以粗黑铁盘作“花入”,无疑是刁难。始料未及的要求,即使是他也无从下手。

藤子,你会怎么做……

藤子气定神闲地笑起来,一挥袖,风花轻舞,潇洒得不落凡尘。

这样的“花入”对于她,自然得就像云开日见。

从容持起梅花,一把揉碎。竟听得破碎声,梅瓣如血珠堕入铁盘之中,随之缓缓漫开。

这一声碎响,揉开了花的精魂。

梅枝斜倚,有顷,在铁盘之端渐渐化作珊瑚,而铁盘也渐渐化作了笔架……

“恋花之人用心眼看花,眼前的花破碎了,可心里仍是精魂灿烂。” 藤子垂首凝视笔架珊瑚,眸子深处涌起清幽的眼波:“以灿烂之心,融入于物,便可求得真自由,此物是他物,返璞处处真。”

 

 

所有人沉默了。

良久,献画方立起,向藤子深深鞠躬。

将本来所无,化作心中所有。花为引,化为物。他们目睹到了,谁也不能否认。这粗陋的铁盘,经由一双妙手,成就了池屋自始以来,最奇美的一场“花入”。

 

 

“斗茶”过后,羽山被藤子死拖硬拽地带上山林。

“我帮你赢了茶寄合的赌局,你就不能再轻视我了吧!” 藤子张牙舞爪。

羽山不由微微一笑,用似是而非的语气:

“算……是吧。”

“算是?羽山你什么口气?!”

羽山不回答,只是笑着看藤子。其实他何曾轻视过这名女子,自从那日舞台下的惊鸿一瞥,足利的痴迷,和藤子的身影,便一直盘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何况,今天的藤子在他眼中,更加鲜活和温暖,令他愈发移不开视线。

“算了算了,你说过陪我到草庵下棋吃茶的,不许食言!”或许因羽山深深的打量而陷入尴尬,藤子的脸红了起来,拖住羽山的手颤抖了一下,然而还是没有放开。

“我哪有答应过你?”

“你有!”可爱的辩驳。

“夜深了。如果不回屯所休息……”

“草庵里有睡榻啊!何况,你也不用值勤。”

话音未落,藤子猛地收住口,羽山意外地皱起眉。

 

 

“……我的事,足利告诉你的?”

“我……我问大将的……”

沉默了一阵后,局促地补上一句:“他告诉我,你是长官。”

“呵,”羽山一下子乐开:“你对我这么感兴趣?”

“谁对你感兴趣了,我不过是客套性地询问两句而已,” 藤子飞快地抽回手,俊俏的脸上愈加红热:“也不知道是谁,那天盯着我看得目不转睛……”

“你是在指我么?”

“除了你还有谁么?”翻个白眼,稍显得意地丢过一句。

“……我只不过是觉得你长得很好笑而已。”

“羽山!!”

众鸟休寐的树林被尖声的叫唤惊起一片纷飞的翼影,向高远的夜空振翅而去,月色清晰,如冰轮般空明。

藤子自己也不由得吓了一跳,忽然转身急急向群鸟倾巢而出的方向追了几步,却被连林的苍木挡住去路。

她停下脚步,倚住树干,用一种落单而渴望的眼神仰望天野,下意识地悠悠叹息起来。

一时间,藤子的表情触动了羽山的心弦,似乎多年以前,他也目睹过同样的情景。

他忽然很想陪着这个女子度过一个晚上。喝茶,还是下棋,都并不重要。

他只是害怕把这种神态的人儿独自留在偌大的森林里。他放不下,也不忍心。

 

 

烧水煮茶,粗朴的草庵,简陋的茶具,也堪称返璞归真。

只是因了眼前笑得幸福而满足的女子,整个茶室变得温馨而安恬,多情而浪漫。

“我住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哦。”藤子扇着细细的文火,火光在琥珀色的眸子中跳跃:“自从成年之后,我便离开家,在深山搭了戏台,把草虫花月当成观众,日日夜夜地练习能剧。如果不是偶然得到了大将的赏识,我恐怕要当上一辈子的隐士了。”

“我听说过,观阿弥之女脱离了阿弥世家,曾经是京都一度的话题。” 羽山抿了一口茶,清幽扑鼻。

“为什么要这么做?”

“厌倦了……”扇火的动作并未停息,眼眸却渐渐地黯淡下去:“父亲的理念。”

不及羽山反问,藤子的叹息幽幽响起。

茶室很静。可以清晰地听见沸水聚起、又落下的声音。

“父亲的能剧太偏激了。他跳尽了历史故事、演义故事、风化故事、滑稽故事,却从来不曾令观看者觉得开心,虽然很美……”

“却很悲伤。” 羽山接了一句。

他观赏过观阿弥手中的艺能之花……

 

 

那是珠樱如云盛开的三月,满城风花,芳菲欲燃。

观阿弥在海港上建起戏场,为募捐神社而表演,那一天,京城轰动,观者如云。

观阿弥身着的舞衣,正面,是灿若金阳;背面,却是深谷幽黑。于是,一旋身,旦夜轮转,沧海桑田。

他扮演一个神,操控着生灵与死灵,透过冰冷的面具,无情地俯视着台下的人间。

时间,在他的手里停住,在短短的一幕剧里,春色幻灭,只剩下黑暗与金黄,送往迎来,徘徊在生死之端……

 

 

——“不,那样的能剧,更甚于悲伤,是绝望……”

藤子喃喃的话语,打断了羽山的回忆:

“父亲要众人体会无常,感受命运的悲剧意味,却走入了极端。他极力地演绎物哀,却忘了花开花落,一任自然;他以为死亡才是人的最终归宿,死后世界才是永恒,却抓不住人活着时,即便是短暂的美好。”

羽山搁下茶杯,静静地等待着藤子的结语。若有似无的茶苦沁入了他的舌苔,少顷过后,慢慢地回甘。

就像女子的倾诉,即便入耳说的是痛苦与悲哀,却总会透出活力和希冀,令他不禁莞尔。

“什么死亡才是救赎的……我懒得去听。对我来说,眼前的每一刻,才是最重要的。”调皮地笑起,藤子坦然地凝望着羽山,看见羽山了然的微笑,春桃一般的面颊又一次拂过红云。

“所以你选择搬进属于你的精神境界里。”

“嗯。酒清饭淡,山中坐禅,山风吹落木。”说完,藤子发起了呆。像是陶醉于其间。任凭手边的水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也无动于衷。

羽山叹了口气,默默地将火灶移开,熟练地展茶、冲泡。几乎不自觉地,他已经代入了照顾藤子的角色。

“羽山你呢?你追求的是什么?” 藤子终于回过神来,出乎意料地问道。羽山停下洗杯的动作,有些迷茫地眯缝起眼。

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我只是个武士,哪里懂得什么追求……只知道闲来无事有一碗茗叶茶汤、一纸不易破解的棋谱就够了。”

“唉——?真意外,我还以为羽山是个很有理想的人呢。” 藤子向羽山凑了过去,促狭地调侃。羽山这才发现,藤子额前的发丝是浅色的,在烛光的映照下,点染着细密的金色光泽,温软得让人禁不住想触碰。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心头微微跳动着。

“嗯。第一印象,感觉你是个见多识广、随时可以展翅飞翔的人,顿时就被你吸引住了。”琥珀色的瞳孔近在眼前,笑意盈盈。

周身弥漫的花香和茶香扑鼻而至,恍然有点喘不过气。

轻撇过脸,摇摇头。他的确是征战过很多地方,可那是为了命令和杀戮而去的。这样的话,他无法对一脸期待的藤子说出口。

“可能的话……我也想像你这般自由。我想去大明。看一看一衣带水的中土之地。”

羽山愕然:“大明……中国么?”

  评论这张
 
阅读(6)|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