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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世宾

 
 
 

日志

 
 

女儿:我们的怕与爱  

2013-01-14 11:07: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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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我们的怕与爱

 

世宾

 

这是一个多么娇嫩而美好的生命啊,她是我们已经四岁的女儿。如果她在睡梦中,那张小脸是那么安静、甜美,仿佛对身外的世界是那么放心,她可以在自己的睡眠里自由地玩耍,纵使在梦里,也没有鬼怪和大灰狼来敲她的门、抢夺她拥有的花地和果篮。那张小脸蛋粉红柔嫩,绒毛细微;睫毛调皮地在眼睑下舒卷着,就像在继续表达她睡觉前强烈拒绝睡觉的愿望;红红的小嘴唇嘟嘟的,那是血气丰沛的表现。如果她醒来——只要一醒来,就立刻睁开眼,嘴里念叨着“妈妈,妈妈”;无论梦里多么甜美,她都没有多大眷恋,她更热爱的是这个有爸爸妈妈、有许多玩具和一些惊喜的世界。窝在床上不一会,她就无法再安静地保持她许诺的礼貌了,她开始乱动,开始吵吵嚷嚷了:“爸爸妈妈,起床了!天亮了!”可能是觉得躺在床上索然无味,或者觉得打扰了我们睡觉有些抱歉,因为她妈妈曾经对她说大人白天工作很辛苦,要多睡会,于是自己悄悄溜下床,光着脚丫子啪啪啪跑到客厅里,认认真真地读起那些百看不厌的小书来,或者拿起剪刀,熟练地玩起剪纸,剪出一些颇有形象感的纸样。

对于她来说,一个白天是多么的漫长,她要从事很多很多的事情。如果她不用上学,就会要求我或者家里人带她去天河公园,她要带些鱼食、面包去喂鱼,公园里成群结队的锦鲤鱼那抢食的样子和它们摇动尾巴拍打出乱溅的水花总是让她惊诧不已;出门前,她还会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她还要在公园里除了免费的项目再多玩一次旋转木马,甚至会强调只玩一次。当然到了现场,是否一次就得看她的状态了,你看她咬着嘴唇,依依不舍又一忍再忍的样子,就实在有些不能硬着心肠拂逆她的愿望。有时她会仰着小脸告诉你:“爸爸,我虽然很想再坐一次,但我能忍住!”有时你于心不忍,问她你是不是还想坐一次,她就会很不客气立声应道:“是!”中午要她回家,可又得费一番力气,就像一会回到家后要她上床睡午觉一样,她总是那么舍不得那些她迷恋的东西,总想和它们再相伴一会,和它们玩耍、说说话,给它们安排各种角色。在某些瞬间,她的生命完全和她专注的对象融在一起,那里面拥有的欢乐、惊奇全部是属于她的,而反面的那些东西,疲劳呀、乏味呀、无聊呀,这些一样也不留;在她心底,在她的性情里面,她只拥有和保留那些美好的感受。这是所有小孩的天性,在他们还未被玷污的时候,他们的感受力和热爱都朝向事物美好的一面。

这个小家伙身体是那么的健康,每一次小小的运动,她都会把自己整个满头大汗,把自己的小脑瓜弄得像刚打开蒸笼的面包一样热气腾腾;在八九个月那么大,还不大会走路,就能在柔软的床上歪歪扭扭翻跟斗,现在早就掌握了这一项运动的要领,每一个跟斗都笔直笔直的;至于幼儿园那些活动设施,她可从小就没有胆怯过,甚至常常越过界线,做些危险的动作。这时她紧紧张张攀爬地在那危险的高处,得意地问我:“爸爸,你看我厉害吗?”我最喜欢听她问“我厉害吗”,她当然厉害,在她那小小的身躯里,竟蕴藏着那么大的能量和勇气,为了荣誉,能战胜自己的胆怯和力气不足的弱点。当然有时我会也愿意夸大她的能耐。我当然知道小孩的身体比大人要柔软得多,小时候躺在床上都要抱着自己的脚丫往嘴里啃。现在她大了些,练跆拳道,踢腿,拉身子,我又想看她能否把脚丫抬到嘴里;我先示范,抬起脚往嘴上拉,却怎么也拉不到并由于重身失衡,理所当然地摔到在地上,而她笑嘻嘻地举起脚,一只手扶着椅背,轻而易举地咬着自己的脚丫,她比较着我跌在地上的狼狈样,得意地问:“你看,我厉害吧!”“当然厉害!”我由衷地赞叹。

去年(2011年)寒假,她回到老家潮州,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据说在那些日子里,她每天都给奶奶制造很多笑声,她会有很多的鬼点子来和爷爷奶奶玩,会说些很让人心暖的话,那一切仿佛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者就是从一块野生地里像无人打理的野草一样就长出来了。一次她和奶奶出去玩,那时她的脚步已经有力了,不像更小的时候,总是拦在大人的面前,要求别人抱她;现在会自己走路了,她把自己的小手交到奶奶的手里,并且很体贴地叮嘱奶奶:“奶奶,你年纪大了,别走得太快!”说完,她就迫不及待地打听要去玩的地方有什么好东西。她对奶奶的关怀是那么无意,只是来自心底那一片广袤的土地随机地冒了点芽头,便不管不顾了;但那是多么柔软,翠绿,散发着一种沁人心脾的芬芳。

在她愿望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她会生气。我见过她在家里生气泼撒的时候,但这样的情况不多,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她的生气有时候也是合理的,那时候,你看着她的生气,心里会有一种欣慰、不忍,你只想弯下腰,轻轻地抚慰她。就在三岁那年春节,我带她到潮州西湖山后面的运动场去玩,许多孩子在运动器械上玩着自己心仪的运动。我们这个小家伙看上了一个秋千,但此时千秋上已经有个小姐姐玩得正在兴头上。她站在旁边两眼吧唧地盯着晃悠晃悠的秋千,那飞翔的姿势早就在她的心里划下了一道道优美而又令人心痒的痕迹。她轻声地在旁边说:“姐姐,让我玩一下吧!姐姐,让我玩一下吧!”但小姐姐正在兴头上,而且有那么多人围观,仿佛在欣赏她多么渴望展示的矫健身手,那她就更不愿意放弃这一心旷神怡的机会了。小姐姐飞呀飞呀,小家伙等呀等呀;我拉她走,让她一会再来玩,她不肯,嘴里念叨着:“让我玩一下吧!让我玩一下吧!”慢慢地,可能是等待让她疲倦了,热切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眼睛越来越无神,眼眶里积聚着泪水。作为我们自己的大人,又不能要求别人的小孩做出非如此不可的选择,我们也帮着询问过小姐姐让妹妹玩一下行吗?但也被拒绝了。等了很久,站在旁边的小家伙发怒了:“大灰狼姐姐,大灰狼姐姐!”她骂人的样子可爱极了,忍着愤怒,忍住泪水,这时好像荡秋千的愿望已经没了,只有那难以忍受的委屈和气愤统治了她小小的心灵。虽然她受到很不公平的待遇,但在她小小的心灵里,并没有产生恨,那块土壤里没有恨这颗种子,从她的眼睛映照到她心上的只有丑或者坏,她用“大灰狼”就是给那小姐姐的定义。后来的解决方案还是小姐姐让给了她,笑声和眼泪一起在秋千上飞。

每一个小孩都是纯洁的天使,我们让他们来到人世间,就是希望他们能活得健康、幸福。有一句话说得很有哲理:这世上所有的爱,只有一种爱是为了分离,那就是父母对儿女的爱。在他们未来的时光里,这些将离开父母独立于社会的小家伙如何能获得幸福呢?如果幸福只是比较出来的,如果我们的同情心足以让我们希望没有一个孩子要陷于不幸,那么我们从自足的角度,用普希金的诗来表达这一意思可能更加准确:没有幸福,只有宁静和自由。那他们怎样获得“宁静和自由”呢?在我的教育观念里面,我只想给予她两样东西,那就是爱和力量,我认为其它的美德和能力都是从这两点衍生出去的;也只有爱和力量充分发展起来,宁静和自由才能在生命里得到理解和保证。爱的教育和力量的教育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希望能把它们或者说我对它们的愿望传递给她。在她牙牙学语的时候,我就告诉她“爸爸爱贝贝”、“妈妈爱贝贝”、“贝贝爱爸爸妈妈”,小贝贝学会的第一个动词就是“爱”,在我的愿望中,我希望这个词在她的生命里扎下根,并以这个词去关照她必然要相逢的这个世界。我写过一篇文章《语言在塑造孩子的未来世界》,就像上帝用语言创造了世界,我也希望教给孩子的那些关键词能够在未来开启他们的世界。无疑开启、塑造孩子的世界是一个漫长而又艰苦的过程,决没有一劳永逸的途径,它需要我们一点一滴去引导,去建构。力量教育涉及的方面可能还有更加广泛。爱就是爱人,爱周遭的一切,动物、植物、大地、环境、社会;无论自己处身于怎样的境地,都能保持一颗爱人的心。力量教育不仅指强健的体魄,还要有丰富的知识和上善的心智,以此来完善她的灵魂;并且依靠那健康、有力的灵魂来支撑爱在人世间的落实。懦弱和无力感会扭曲和削弱爱在现实中的实施,许多美德和良好的愿望都是因为懦弱和无力而被扭曲并最终消失在恶的逼迫之下的。

小贝贝无疑是个健康、聪明、快乐的孩子,她非常满意来到我们中间。虽然作为短暂性的人,我们不知道未来意味着什么,我们能否带给她在我们内心中许诺给她的所有幸福;能否让她避免厄运和不幸的侵扰;能否在她遭受困难的时候使她依然保持信心并不断获得新的力量?能否在我们离开人世她作为新的主人独立于世界?我们确实无法万无一失地保证,因为我们在万物面前也是一颗无力的尘埃,这也是我们久久拖延,舍不得她到来的原因。但至少现在她对于自己的到来是满意的,她说:“我曾经坐在一块神奇的木板上,在天上飞来飞去,不知怎样就落在了一个屋顶上;那神奇的木板飞走了,我就沿着烟囱滑下来,然后就爬呀爬呀,爬到爸爸妈妈中间。”那天晚上,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睡衣,躺在我们中间,我开她玩笑,说她像从火炉里捞出来的一块红通通的铁块,她就和我们讲了这个故事。多么温暖,多么让人心生怜惜的故事啊!它唤起的不仅是欢喜,是甜美,它唤起的更是一种责任,把你从一切宏大的想象拖回到有关于她的所有细微的事物上;它使千军万马、千山万水变得毫无意义,让你愿意割舍一切身外之物,为她守住那小小的一角,一方天真的园地。

在我写作这篇文章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那梦让我无论在梦中,还是醒来,都感到恐惧,无力。我不知是因为近日玛雅人的末世议论,还是沉淀在下意识里的对人类生存的悲观,我在梦里看见一艘船,隔着栏杆,里面运载着许多蝴蝶,其中有一只蝴蝶就是我的女儿。而那艘船已经进水了,船头慢慢地扎向水里,眼看就要淹没了。我是一只眼睛,在画面之外,我就恐慌地目睹这一悲剧的发生,却无可奈何,我没有任何力量去逆转事态;那些小蝴蝶惊慌失措地挤在铁栏杆里,无声地呼唤;而那一只最熟悉的,它的恐惧和呼唤,是那么让我揪心,那么让我感觉到天地间的苍茫和空洞。

这虽然是一个梦,但我们在现实中和在梦中一样,都是那么无力,那么身不由己,你的愿望、渴求,纵使你跪下膝盖,也没有任何力量帮你改变那必然要发生的命运,这也是当初我们迟迟不愿意她来到人间的原因。“天地视万物为刍狗”啊,我们也仅是万物中的一粒尘埃。面对这种总有一死的人生,面对如影如泡如沫的一生,我们究竟为了什么,仅仅为了这么短暂的相聚?还是只是因为我们对死亡的恐惧,对死亡到来时肉体那一瞬间的痛苦的恐惧,对死亡之后茫茫虚空的恐惧,才让我们一再地把自己挽留在这充满苦难的人间?对于我本人这个个体,我仿佛已默认了苦难在生命中的存在,“人生正道即沧桑”,是不同的苦难和沧桑塑造每个个体不同的人的形象;我也正是在苦难之中认识了世界,感受到爱和希望的存在。法国基督教思想家薇依认为:上帝存在于苦难之中。她不会在奇迹中去寻找上帝的影子,她只在苦难里面体验上帝存在的拷问。然而,对于另外一个人,对于自己亲爱的女儿,我多么希望能看到苦难能远离她的一生,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欢乐、幸福,像阳光普照的大地。但这是不可能的,就像如影随形的影子一样,苦难、屈辱、不幸它总是要降临到每一个生命的身上!难道我们把她生下来是为了让她来受罪的吗?来经受人生绕不过的苦难吗?

在怀上小贝贝之前,我和她妈妈都没动过怀她的渴念,虽然双方的父母都给我们有过语重心长的谈话,但我们没有感受到太大的压力,也就没有过份地把生育这件事放在心上,能拖就拖着。在我们民族的文化里面,留后的观念还是十分强烈的,特别是想到老来时的孤苦伶仃、无所牵挂的凄惨晚景无不提高了生儿育女的必要性的说服力。我时常能在母亲的言前语后感受到她的想法,她没有逼迫,但总能透露出对有个孙辈的渴求。她告诉我男女都无所谓,有一个就行了,仿佛很开化的样子;事实上在她的心底,当然希望有个更满意的结果,那就是有个男孙。后来我和弟弟都生了女孩,在高兴之余,我们还是给她留了一丝丝的遗憾。我弟弟的小孩早产了半个月,她几次念叨着,那本来是个男孩,就是跑得太快了,把小鸡鸡给跑丢了,言语间看得出满意中对缺憾的无奈。在我和妻子之间,是我先动了生育的念头。我的妻子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子,但从佛家角度,我们都是有罪孽之人,在人世间生活了三十多年,难免有过不少过错,她担心孽缘会降临到自己的后辈身上;以及从大学之后远离父母在外的生存焦虑使她对孩子的养育、教育缺乏十分的信心。我可能年长几岁,父母的忧念更快地作用到我的心上,我也感觉到一个叛逆的、生机勃勃的青春在悄然远去。在我心中,曾经住着两个形象,一个是流浪汉的形象,一个是父亲的形象,我感觉到流浪汉的形象正在逐渐淡化,而父亲的形象在慢慢形成;虽然生育小孩多年后,在被繁琐的事物纠缠中,这两个形象还在不断地交错占领我心中的重要位置,但父亲的形象已经不可抹杀,女儿稚气的说话声、笑声一再地唤起我的不舍和相恋。

但我不是一开始就有这种决心的。我们所处的时代肯定已不是一个可以令人放心的时代:我们生活中的城市,空气、土地充满了污染物,废气、重金属、污水污染了所有我们生存的空间,据说成年人的肺部都已经黑了,我的心脏在城市的噪音和浑浊的空气作用下,时常感觉到憋闷;我们食物中的植物重金属超标,污水和垃圾浇灌、培育的蔬菜看似绿油油的,但我们不知它是一个装满了毒药的药罐子;家禽、家畜和各种鱼类在瘦肉精、避孕药和催化剂的滋养下,看似茁壮成长,但它们无疑已是一剂致命的药引,我们都在慢性自杀啊。SAS、疯牛病、S5NI、艾滋病无孔不入地潜入人的机体;苏丹红、塑化剂、地沟油、旧皮鞋做的明矾充斥着我们的食物;生存的焦虑和无根的空虚时时压迫着每个离井背乡的人的精神;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还依然缺乏自由的呼吸,使我们的精神在扭曲、谎言和恐惧中要么侏儒化,要么自我贱化,要么暴力化,一个健康的、有尊严的、丰富的灵魂总是身不由己地从上帝的身边拐向了撒旦阵营。

我必须承认,我对自己的人生并不十分满意,虽然我有过努力和抗争,但扭曲和弱化还是在日常的秩序中把我改造了,我看不到我在少年时曾经希望看到的那个样子,妥协、怯懦、以及负面打击所唤起的自我放弃不断地侵蚀着我的生命。生活和时间的尘埃纷纷落在我的身上,我不能说我完好无缺。在这样一个时代,在这样一个地方活着,我们有什么力量来抵抗这种必然要受到扭曲和伤害的命运呢?我无法掩耳盗铃地麻醉自己,也无法熟视无睹地唱着赞歌。我曾经在初恋时和女友说我们就这样相依为命,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吧,但现在的生活显然并不支持这种乌托邦的幻想;我们只能在泥沙俱下的日常中过一种躁动的但又浮光掠影的生活了。对于秩序的默认,就是对于被规范而且必然要到来的命运的默认,看到这种命运——我称为蝼蚁般的生活,我就仿佛看到了人生的荒凉和无边无际的虚空;我感觉如此活着,我就只是一个躯壳,因为我不是自己命运中的主体性,我的意愿从未真正出现在重大的选择中,这生命仿佛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也是我结婚近十年不想生育的原因。里尔克在《果园》的第一首诗中问道:爱和无畏如何结合在一起?在人间,爱和无畏是无法结合的,爱念一动,畏惧就产生了;因为爱,所以害怕失去,而且必然要失去,就像阴影和实体一样如影随形。爱可能能让我们变得坚强,但面对爱本身,恐惧是深埋其中的。但我推迟生育的主要原因还不是因为恐惧,或者当时的恐惧还不是指向爱本身;我的恐惧是对外部环境的不信任和对自身的自我完善的期待——既是说对自身的条件和环境不满意。当然后来生育了小孩,并不是就满意了,条件就成熟了;只是因为观念有所转变。充斥着冷漠、谎言、灾难、恐惧、痛苦、不幸的世界是我们无法改变的,我们终其一生必然要置身其中;但我希望自身稍微有力量一些,能抵抗外部对个体的侵蚀、伤害,更有力量一些来保护我们的后代,使他们能比我们更加健康地成长,避免那些黑暗的力量在她无法选择的时候对她带来不该的伤害。我的力量来自我自己的成长。在我年轻时,面对未知的艰难的未来,我一直满怀着信心,我一直能够按自己的内心去选择生活;我没有向权势低头,也没有受到这个时代虚浮的价值观的诱惑——我有过漫长的内心生活,我与诗歌、与内心的梦想常常能结合在一起。但这远远还不够,我希望能守得更久,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自己满意的人,那个具有力量和尊严的人的形象能够在内心永远定形下来,不再被未来的困厄所干扰,被时间所改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富有勇气地置身于自己的命运中,能富有力量地抵抗畏惧对生命尊严的侵蚀。

在我三十七、八岁之后,生育的观念有所动摇了,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年龄渐长使我看到了晚年无后的空疏,还是对自己有了一点对未来命运的把握力而敢于承担那些可以承受的责任?小家伙还是来了,我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欣喜若狂,对于这巨大的生命秘密的降临我显然无法用一种情绪来概括,欣喜、恐慌、茫然、患得患失,甚至不以为然都有,但我只有一个意志是不可隐瞒的,就是我必须无条件接受她在我们生命中的到来。我有好长一段时间对她的到来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甚至直到她出生后的一两年时间。我不能真实地确认一个新的生命就真的出现在我们中间,虽然妻子肚子的隆起;小孩在怀里的哭闹;她的吃喝拉撒,无不在提醒你:我来了!但我还是有些茫然,纵使面对着那个小不点的生机勃勃的血肉之躯。可能是生命这个问题太庞大了,我一时无法把握。只有等到小家伙长到两岁多,开始上幼儿园,开始能和我交流,我才确确实实感觉到她的到来。每天早晨,她坐在我的肩膀上,唱着不成调子的歌儿,啦啦啦,啦啦啦地上学去,我忽然被一种透彻的喜悦淋得浑身舒坦,它把我从混混沌沌的生命状态中唤醒过来。与她相处,那不是一种日常的社会化的生活:在她欢乐的那一刻,我不会想到过多的生命本身之外的东西,我只和她一起享受生命愉悦的状态,我的的确确感受到生命的清白、安详;那一刻,我们彻底地消融在一起,她带领我沐浴在和熙的光亮中。

但面对女儿,我不能不谈论责任,责任是一种被恐惧唤醒的状态,在欢乐的那一刻,的确责任的重担会暂时从我们的肩膀上卸去。然而,我们已经不是处身于原始社会,也不在农业时代,生育不是本能的行为,也不是为了解决劳动力的低级冲动;甚至,在这个依然还不能公平分配社会资源的社会,我们看到多少儿童,因得不到合理的教育而沦为社会的底层,受到奴役、压迫而不自知,或者毫无反抗的力量。教育无疑不是培养高高在上的权贵,但教育——知识和思想的教育应该是培养有力量的人,并使他们懂得平等、公正、尊重的理念。如果有上帝的话,他应该会同意这种观点,天所赋的人权在这个时代不是吃饭的权利,而是教育的权利。唯有教育权利得到贯彻,才能谈论更广泛的其它权利。但在不平等依然存在的时候,作为对自己的命运有所觉悟的人,我们必须为儿女创造良好的教育条件,争取良好的教育机会,使他们有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这不是现在每个人都可以得到的。而且,一个人的成长环境仅仅有教育还不足够构成良好,那些我称为生命黑暗面的东西还必须尽量在她未成年时远离她的身旁,譬如:战争、灾难、疾病,但面对这或天灾或人祸的社会性问题,作为个人,我们的力量却永远构不成那怕一丝一毫的抵制,我们只是巨大的鸟巢里的一粒脆弱的鸟蛋。这种无力感强烈地把我们的责任感唤醒了,但是,它的觉醒只是再一次提醒我们个体的无力感和生命的悲凉感。然而,人的形象为何在茫茫的世界中能凸现出来,散发出人性的光芒,恰恰是因为我们既能体验到幽暗的命运,又能富有勇气地去担当这种命运。担当即照亮。

面对女儿,我现在就强烈地交错着这欣喜和悲凉两种情绪。看着她聪明伶俐,天真活泼,你会不由感动得柔肠寸断,那是由悲喜交加的人生所赐给你的一种情感,使你在喜悦里体验到一种不确定的生命可能;或者说,是因为你理解了生命的脆弱性和不确定性,使你享受那来自儿女的喜悦中也体验到喜悦裹挟着的无法摆脱的恐惧和如影随形的遗憾。悲喜交加这个词正是弘一法师临终的真言,它是来自对生命必然性体验的概括;它是情同此理的天下父母心的忧喜体现。活着是一种愧疚,但我们必须好好地活着。活着是因为上天通过万千造化给予我们生命,珍惜它是自然的律令;愧疚是因为上天给予我们健康的身体、还不至于太迟钝的头脑和还不至于太不堪的生活,但在我们的周围,还存在着太多的不幸和本来可以避免的痛苦,这一切外部的不幸同样作用于我们的身上,这就使我们的人生必然要满怀着愧疚去生活。有时候,我真的不愿自己独自得救,当其他人还在不幸之中,一个人是不会得救的,也不会因为你自己的获得而增添一丝一毫的欢乐。这种理念同样作用于我女儿。因此,当我写下对女儿的期待的时候,我同时期待着他人的儿女同样有一个良好的成长的环境。

小贝贝是我的女儿,也是人类的女儿,她必然要和她的同代人共同担当他们的命运,人类的苦难、不幸和欢乐她都会与其他人一样要去经历、承受,并且在此其中成为一个内心丰盈、正直、富有勇气的人。人间并非净土,也不是一个乐园,唯有不屈不挠,奋勇前行,用力量和勇气去探索、抵达那人类的幽暗之处,才能造就一个丰富性的人;才能无论出世还是入世,作为短暂性的人,才不至于在浑浑噩噩的命运中被一笔勾销,才能在磨难中敞开人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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